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在漫长的黑夜之后还能见得到朝霞！而我，一个格外焦急不耐的人先他们而去了。”1942年，茨威格留下了这样一段话，选择了在尘世中与我们永别。

        对于所有外国自杀的作家，我对其中两个人拥有别样情怀：一个是日本的川端康成，另一个，就是奥地利的茨威格。

        对于川端康成，这个在1968年“以敏锐的感受，高超的叙事技巧，表现了日本人的内心精华”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作家，他骨子里的那种忧郁，那种无根无底的萍一样的无奈，那种时刻“走在路上”的旅人心态，同他清丽的文字一起，打动着我的心。也许所有的思想者都是矛盾的，对于友人芥川龙之介的离世，川端康成曾经这样说过：“无论怎样厌世，自杀都不是开悟的办法，不管德行多高，自杀的人想要达到圣境也是遥远的。”按照这样的说法，他应该是反对自杀的。但是在1972年，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远离了这个让他感到孤独的尘世——就像病死那样：躯体与意志皆已不堪重负，唯有听任其雨打风吹去。

         而茨威格，相对于川端康成而言，他要世俗得多。“通过对往昔的解释，通过对当代的警告”，这是他的创作动机。他一以贯之地坚持他的创作动机使他的作品“在地球上所有的语言中找到了友谊和接受”。在他所有作品中，留给我深深感动的是那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这是怎样的一篇小说啊。“我的整个一生都要让你知道，我的一生始终都是属于你的，而对我的一生你却从来毫无所知。”倘若爱可以分级，那么，这是一个极品女人的极品之爱。一个在孩提时暗地里悄悄所怀的爱情，使她成年后选择了若即若离地以一份梦幻般的情愫萦绕在他的身边。虽然她也叹息：“你没有认出我来，那时候没有，永远，你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虽然在她生命的最后，她也在遗憾：“现在谁会在你生日老送你白玫瑰呢？啊，花瓶也将是空的了，我的一缕呼吸，我的心底的一片情分，往昔一年一度环绕在你身边，从此也即烟消云散了。”但在我看来，她真的不枉来到这世上一趟。她拥有一份至纯至深的爱，许多人终其一生难以求得，而她做到了，难道不是吗？爱并不需要回报，甚至，爱也并不需要共鸣，爱只是自己内心的一种感觉，很私人的，不需言语，不需求证。有一个能够爱、可以爱的对象，已是上苍的恩赐，又为何要让这份爱成为俗世的现实呢？

         三十年一轮回。1942年茨威格去了，1972年川端康成去了，当岁月的日历翻到30年后的二十一世纪初，我的一个熟悉的人也去了。

        当然，他不能与名滿天下的大作家们相比，在这个他曾经驻足的世界上，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他的死，在我的心里所引起的震动，一点也不亚于任何一个人的死。至今已有四年。我还清晰记得惊闻他噩耗的日子，是深秋的一天，没有阳光的一天。他死了，死于自杀。作为一个精通电路的工程师，他在杭州的宾馆里全身缠好电线，按动开关接通了电源——一切归于寂静。次日早晨服务员发现了他，大家才知道他竟然永远离开了我们。

        他是一个精通业务的敬业之人，一个温和的人，三十多岁，正是人生的好时候。但因为迟迟找不到理想中的爱，因为周边亲友的不当言语，内向的他最终选择了孤独地离开人世。我可以想像他当时的绝望，我也可以想像他当时的内心一定还存留着对人世的眷恋。啊。我只是没法想像，他要以怎样的绝决才能做出放弃自己生命的决定？他又是以怎样绝决的毅力最终按动了那个使他生命终结的按钮？我没法想像。

        名人或者小人物，爱或者被爱，年长或者年轻，一样的孤独，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无可奈何。逝者已远，当世之人，情何以堪？

         呜呼！此时此刻，我只能以芥川龙之介在《给一个旧友的手记》里的一句话做为此文的结束语：“人若能够自己心甘情愿地进入长眠，即使可能是不幸，但却肯定是平和的。”

         这是芥川龙之介的自杀遗书。

         我唯愿所有自愿离世的人都能求得心灵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