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的河流
周能兵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袅袅的江雾与天连接在一起，偌大的天空仿佛全是波连着波的世界。江堤内，白汪汪的水又是一片，只有村庄中的房子神奇般地比水高上几尺，与水保持着一种不亲不近的姿式。年迈的母亲坐在村前的老杨树旁，眼里噙满着泪水，“唉，这不听话的水。”母亲的叹息，像水中那一逝而过的涟漪。
就是眼前这水，我的家乡今年颗粒无收。弟弟大半年汗水全部白流，母亲的许多希冀又落空了。
水连着水，沟连着沟。在家乡，在那个古老的雷池，河流似乎成了灾难和生命的双重代号。没有一个人不为门前一条条的河流而沾沾自喜，没有一个人不为这些无法控制的河流而唉声叹气。
我从会走路开始就深刻地认识了水。那是我3岁那年冬天，我穿着红色的大衣，和小姐姐走在一个小桥旁，虽说是冬天，可河里仍盛满着水，水还很急地流淌着。一不小心，我掉到了河里，顺着水在淌。小姐姐只是坐在桥上不停地哭，也忘了去喊人。真要感谢那件红色的大衣，我浮在水面上，像神话中的红孩儿，在水中哇哇地哭着，幸亏一位名叫金花的大嫂出门晒布片时，发现了我。刚坐满月子的她不顾一切地冲到河里，把我抱了起来，使我今天能坐在这里写下这篇文章——可村里人都说，小兵命大，掉进水里也沉不下去呢。
只要掉进水里是一定会沉得下去的。4年之后，我又掉进了同一条河里。那是夏天，我看见村里的人都在河里捉鱼。河中飞来蹦去的鱼惹得我的手也痒痒的。不会游泳的我一下子掉进一个藕塘里，我张着嘴在水中咕咕乱喊，可只顾捉鱼的人们，又有谁能听见我微弱的喊声。我心里想，这下完了。就在我渐渐喝饱了水的时候，一只大罩罩住了我，接着，一只大手一把把我拎了起来，狠狠地扔到一旁，拿罩的大胡子大骂道：“老子还以为是条大鱼呢，没有鱼长还想来捉鱼，不要命啦。”
从此以后，我被父亲扔到水里。江边的孩子不会游泳是不行的，何况我的名字中还带个“能”字呢。于是我学会扎猛子，换气，仰泳，三里五里长的水路，我可以一漂通头。
生活在水边的人们并非都是幸运的。每年的夏天，村子里以及隔壁左右的村子里都会传出一片揪心裂肺的痛哭声，那是他们的亲人在被水吞噬后的哭声，让人听后感到格外凄凉。可是哭声一停，死者的亲人们照样扑通扑通地钻到水里，钻到风高浪急的江中。水有水的魅力，没有人能够真正地认识他，也没有人能够舍弃得了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我们十多个小伙伴，相约一块儿到江边放牛。正是烈日炎炎的中午，小支江上一丝风也没有,支江旁的小闸边水清如镜。要是平时，大家谁也不打招呼就扑通扑通地跳到水里了。可这次也真怪，一位名叫友信的同学，在大家正准备脱衣服的时候，突然将牛鞭一甩说：“都不准下水，今天我们来比试比试，谁在水里呆的时间长。谁最差，就要游到对岸去偷回两个西瓜。”他一扔牛鞭说，“伙伴们，我先到水底乘凉去了，等我上来后你们才准下水。”说着，他就爬到了闸上，扑通一声跳了下去。5分钟、10分钟、30分钟、50分钟…岸上的我们吓坏了，这小子一口气怎么这么长！不对啊，这家伙是不是一个猛子扎到岸边跑了。可空旷的江边哪有半个人影？一个多小时后，我们都感觉不妙，大家准备下水去看看时，一个伙伴突然哭着叫了起来：“不能下水，水里有漩涡。”我们向水里一看，天啊，闸门前一个碗口大的漩涡在无声无息到漩转着——完了，友信一定完了。接着便是一阵哭喊。等大人赶来，关了闸门后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友信的影子。直到第二天早上，友信的尸体才从内河里漂了出来。他是被卷进闸内，漂过200米长的闸道后才漂出来的。
清澈的河流，暗藏漩涡这现象似乎就是一句警语：如同一支大棒当头向你挥来，让你 一辈子无法忘怀。
每年每年，夏秋之交，浊浪滔滔的江水总是在肆虐着，仿佛一个恶魔在无情地折磨一江两岸的人们。浪追着浪，波连接着波，偌大的江面上，灰蒙蒙的一片，只有风在这里横行着，像一个狂妄而又得意至极的暴徒，在这里胆大包天为所欲为。那浊浪排空、万马奔腾的气势看了实在让人心惊不已。
有了洪水人们感到胆战心惊，可一到干旱的时候，人们又渴盼着水。我的家乡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大旱：田里地里全部干得发裂，河里也是不见水的踪影，江里的水也远离大堤，退到角落里，像一个干瘪而没有激情的小老头。这时候，乡村里的劳力总是扛着水车四处找水，有时为了一点水，邻居之间、亲戚之间竟大打出手。只有当水到来后，乡里乡亲的隔阂和怨恨才会消失。水走进田园，田园才会有熟稔的风景；水走进奇葩，花卉才会有瑰丽的梦魂；水走进村庄，父老乡亲才会有生生不息、青绿欲滴的情愫。每每看到青青的稻穗摇曳在一碧流韵里的时候，农人们的脸上才会露出灿灿的笑容，人们才会从这里开始追求着美好的前程。
天空下的河里是多姿而又多彩的，没有河流的大地和天空是多么的乏味。曾经在一个3月的早春，我从北方坐火车到南方。一坐轮船后，心中那种灰暗的感觉才全部消失——白花花的浪花向后撤去，仿佛无数锭银子撒落在江中，几只海鸥追逐在细浪里，寻觅着江中的秀色，两岸无数的青山柳树向后退去。人坐在船上真有“可惜不当江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的想法。这样的河流仿佛就是大地的生命，他给默默无语的老土地赋予了无限的生机和蓬蓬勃勃的活力。
美丽的河流常常能够给人以无限的启示，他本身就是一部让人开悟的书，让你爱不释手。记得刚到绍兴的那阵子，流浪的我走在风中心情格外沮丧。在一个腊月的黄昏里，我徘徊在胜利大桥上，看到这里的一汪碧水，我的心情才渐渐明朗起来，突然我听到呜咽的哭泣声，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伏在栏杆上独自伤心。好奇的我走过去一问，才知道这位东北的小伙子失恋了。他说他实在没有了生活的勇气，我听后默默无语。这时，一只小小的乌篷船从桥下钻了出来，一个老人头戴乌毡帽，手脚并用在划着船。不，那不是划船，仿佛是用自己的身体自由自在地与河流在交谈着。小河因小船的出现一下子有了灵性。我拍着那位小伙子的肩膀说：“你看，那河流那船儿，多么地自由自在，何必把自己的心灵停泊在一潭死水的港湾？”那位小伙子听了我的话后，怔怔地看着那条飞驰的小船。夕阳西下的时候，他走了，对我默默地鞠了一躬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后来的消息，可是那一天的河流和小船却如同淌在我的血液里一般，让我永远难忘。
江南的河流如同上帝织就的河网，我不只一次看到，漆黑一团的河水和河水边的人们痛苦而又愤怒的模样——漆黑的河水使再好的地方也黯然失色。谁糟蹋了河水，谁理所当然要被人们所诅咒。
现在，我住的这个城市正在治理着一条条河流，绿的草树，白的石堤，又重新让失色的河流生动起来。在清晨在黄昏，人们走在秀美的河流边，享受着河流赐给人们的福气。是河流赋予了这座古老城市新的韵味，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生命的绿意。河流的生命和意义，就在于唤醒了人们新的憧憬和希望。
“天空下的河流/把梦幻浇灌/和生命的灵魂/一起飞翔/他用无声而神奇的手指/把我们谱成五彩的旋律。”坐在河流边，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几句话。
附：今天下午，参加水城风情节，看到环山河畔，乌篷结队，琵琶响时莲花落 古筝轻拨乌篷游，风情万种，如诗如画，不禁想起家乡的水。将自己曾经写的一篇文字发给各位网友，也算是带各位到本人故乡一游吧。家乡水碧如玉，惜哉没有乌篷，唯有蒿草为之陶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