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和你一起走过最后的日子

    今年绍兴中考的作文题是《你我一起走过的日子》，它使我心底已经远去的记忆突然又浮起。
    很多年以前的初夏，又到六月，也是在这样一个生息繁茂、万物生长的季节里，你电话中说，你的胃不舒服，一直延伸至腰背部都有些不适。你说，你的身体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从老家过来，让你整瓶地喝啤酒、小碗吃饭、吃光桌子上所有的菜，所有这一切都与老家不同。你的脸上是满心的微笑。我知道，对你来说，这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奢侈。
    X光下，当看到一个硬币大小的白斑，周围指压样的形状，我的心就凉了。我知道，这个东西，它将逐渐吞噬你的生命。
    打开腹部，里面拇指甲大小一个病壮，常规探查其他脏器，肝左叶一个黄豆大小的结节，切除。
    不知道怎样从手术室里出来，我的脑子里只存下一个念头：晚期，尽最大努力还有一段路，让你走好。
    医院里的一个月并不顺利。吸氧，输血，肺部感染、低蛋白血症，好几次都觉得，你可能回不到家里了。化疗的念头也就想也不敢想。
    白天，炖半流质，晚上，拍背翻身。医院里的很多时候，你一言不发。这与你来时满心的笑形成明显的反差。有时候，我一个人站在病房的阳台，背对着一声不吭的你，我不知道是应该反思还是悔恨。
    可以回家的时候，你还气喘吁吁着，只是可以吃半碗薄粥了。你提了唯一的要求，说，要你单位里的小车来接你。
    回家后的几个月，你逐渐健朗起来。那时候去老家的路不像现在这样好，我回家需要半天的路程。一个月一次，与别人调班，住上四、五天回来上班。中间的几次，你甚至还能炒一二个拿手的菜给我吃。那时，你半开玩笑地说我是半吊子医生。我知道，你有些怨恨我。
    八个月后，你的腹部因为转移逐渐隆起来，每次用白蛋白维持几天呼吸顺畅的日子，你的脊柱因为转移而疼痛，每个晚上用消炎痛减轻一点痛苦。我想，再过一段时间恐怕只能用杜冷丁消除痛苦了。
    你回家后，其中有一段比较好日子。你可以走出门外，你可以自己做点家务，你可以吃一小碗饭。有一次，在家里你告诉我，人一生最公平的事情就是死亡，不管是伟人还是老百姓，都一样公平。你说，你不怕死，你满足了。在谈到的许多满足的事情中，其中也包括了这么远的路你单位用小车专程来接你。这样小小愿望的实现，你都怀着生命中感恩的心，现在想起来，你怎么能不让我泪流满面。
    那一年，离除夕还有二周，我请了三星期的假，积累了二十多支杜冷丁，买好了早上七点的汽车票。我想在你最后的日子里，让你少一点痛，陪你一起走过。可就在前一天晚上的九点，你迫不及待地离我而去。当夜，我们叫了车，到老家已经快天亮。路边刚燃尽的那堆灰告诉我，你真的不需要我这个半吊子医生了。
    天堂里也许再也不需要医生了，我的父亲，在那边，我们再也不用区分医术的高与低了。
    十几年过去了，多少压在心底的记忆会时不时地翻起，没有和你一起走过最后的日子，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