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的传奇是在我刚刚进入属都湖区时发生的。我先是听到一种物质落地时的声音,仿佛树上的果子,掉进松软的草甸。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我的头发上、身上,也被这种声音所包围。这种声音越来越密集,淅淅沥沥,铺满了整个湖区。我不得不惊愕地仰起脸,看漫天的雪粒穿云而过,撒向香格里拉。这是真正的天籁呵。天空的另一端,依旧云开日出,我看见阳光下雪在飘,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原来在香格里拉,雪是可以和阳光一起落向人间的。看着阳光下的雪舞,我想起一首古人的诗,那首著名汉代乐府诗的主题表达了一个女子对爱情的坚贞与誓言: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不知道,现在的女子还会不会用这样的诗句表达她的爱情。但是我可以肯定,汉代的女子以她的生活经验,相信夏天落雪不仅仅是季节的错乱,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她们敢于发出“夏雨雪”这样的誓言。但是,古代女子们没有意料到,在香格里拉,“夏雨雪”的自然现象的确存在。尽管我此刻处于深秋的香格里拉,但是我相信,即使是夏天,也能与这样的自然奇观相遇,不需要深奥的自然地理学说作支持,只有一个缘由,因为我们身处的地方叫香格里拉。在这里,所有的传说,都有可能成为新一部小说的蓝本,进入作家的视野,然后在许多年以后,奉为经典。
香格里拉的雪,持续的时间虽然不长,却给我上了一堂人生最美丽的自然地理课。同时也让我有机会重温古代女子美好的爱情誓言。下雪时,雨也随之下了,我浴雪沐雨,远眺蓝天白云,有灿烂的阳光穿透崇山峻岭,所有的视线都朦胧而温情。我走在雨雪交加的栈道,平静的湖面上,无数涟漪荡漾,远处的山泼墨一般,深深浅浅映入湖中,脚下的栈道,曲曲弯弯,渐起的雾茫茫里,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深秋季节,湖边的树红的红了,黄的黄了。树的枝桠,垂下细密的须状物质,导游王告诉我,在香格里拉,几乎所有的树,都会生长这种攀援类植物,俗称树胡须。树胡须依附树枝生长,迎风飘扬,仿佛数不清的美髯公面湖而立,玉树临风处,美髯与花朵缠绵悱恻,恍若千年的爱情在此开花结果。香格里拉这一景,令我想起舒婷的名诗《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
只不过属都湖畔的树与花的缠绕,与舒婷诗中的凌霄花不同。香格里拉的树,似乎更多情,它们与鲜艳的花朵相依相偎,最大的风霜雨雪,也一起承受。
沿碧塔海栈道行走,可见湖心有一小岛,此岛在第十世法王所著的《曲英多杰传记》一书中,被誉为“型如珍珠装点之曼佗罗的小岛”。雨雪过后,天色渐暗,小岛边缘林木葱郁,但看不见岛上生长何物。在藏传佛教中,曼佗罗有坛场的释义,那么,这座小岛,就聚集了圣贤与功德。与小岛相对的岸边,有一座嘛呢堆,藏传佛教的信徒们相信,在小岛对面垒起这座嘛呢堆,功德更加无量。
香格里拉的天气,变幻无常,刚刚还是雨雪纷纷,不一会,就雨过天晴,云开日出了。而碧塔海的草甸,在阳光照耀下,是最美的时刻。金黄色的草甸子,一大片,一大片铺陈在我的视野内,湿漉漉,散发出黄金般璀璨的光泽。人贴近草甸行走,人的脸上,也会映满黄色的光芒。这种金灿灿的光泽,在我次日靠近松赞林寺高高的围墙时,有醍醐灌顶般的感受。行走在草甸边缘的那一刻,我的心,被一片巨大的宁静,仿佛是碧塔海水那样,席卷而去。那一刻,我的思维有些许晕眩,我宁愿在此被这片宽广的宁静所卷走,在香格里拉乘风归去,最奢华的梦想,也不会再遥远了吧。
我的眼睛,带着湖区说不尽的美景,进入香格里拉的黄昏。在一座叫独克宗的古城,可见龟山顶上有一轮硕大无比的转经筒。独克宗,也是月光之城的意思,它的风格,按照佛经中的香巴拉理想国修建。后人在城内的山巅,树起了一轮据说是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这轮转经筒为纯铜制成,当夜晚来临,转经筒周边的灯光亮起,转经筒壁上散发金黄的光,这光泽,与碧塔海的草甸子类似,也与松赞林寺的围墙仿佛。缓缓转动的经筒与天空的月亮遥相辉映,是独克宗特有的风光。这轮经筒,转动着藏传佛教信徒的理想和未来,最远的路,在经筒的旋转中也近在眼前。
独克宗古城是滇藏茶马古道进藏第一站,相对于这条古道的险峻,独克宗显然是一座令马帮温暖的驿站。这里不光有喷香热腾的酥油茶,还有美丽的卓玛,悦耳的歌声和宁静的月光。在马帮的铃响显得非常遥远的现在,我远游至此,站在龟山脚下,山不高,甚至最多只能称之为一座丘,但是,我却必须以仰望的姿态,以虔诚的目光,眺望山顶那轮无比巨大的转经筒。马帮途经此地,涉金沙江、澜沧江、怒江、拉萨河、雅鲁藏布江,翻海拔逾五千米的雪山,分别到达缅甸、尼泊尔或印度。而在现代史上,这条昔日的茶马古道,继续发挥了它独特的作用。在日本人占领缅甸,滇缅交通被切断后,大批援华物资就只能越过喜马拉雅山从拉萨经滇西北运抵昆明。于是,独克宗所在的中甸县城又成为滇、藏、印贸易的中转站。在一部叫《被遗忘的王国》的书中,俄国作者顾彼得作了这样的叙述:据估计,战争期间所有进入中国的路线被阻时,这场“马帮运输”曾使用了八千匹骡子和两万头牦牛。可见,在那场可歌可泣的民族解放战争中,独克宗作为茶马古道的重要驿站,光芒依旧。
其实,独克宗的历史作用远不止如此。1936年,贺龙率领的中国工农红军红二、六军团长征经过中甸,曾经在独克宗古城藏经堂两厢房设指挥部,并在此召开了重要会议。黄昏时分,我走近独克宗的龟山时,最先看到的,除了山顶的转经筒,还有距龟山不远的一座纪念馆,这座看上去普通的藏式建筑,就是当年红二、六军团的指挥部旧址。在纯净的月光下,红军指挥部旧址的重檐与龟山顶上转经筒的剪影,寂静却凝重。它们从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无言也无语,但是它们在深夜里所发出的光芒,却足可照亮马帮的漫漫长路。
在古城内的一座藏式饭店,我用了在独克宗的惟一一顿晚餐。饭店的庭院显得很宽畅,院内生长绿色植物,推窗一望,独克宗古城的夜色就尽收眼底。白日的喧嚣悄然隐去,只有月光照耀着这座安宁而神秘的小城,往事已经遥远。我走在寂静的古城小巷内,屋檐下的藏敖睡了,藏民家的窗,散射桔黄色的光辉。而龟山顶的经筒,却依然在沉重而缓慢地转动,那些旧时的岁月,在经筒的旋转中,一点一滴疲惫、斑驳、迷离。我在堆满历史碎片的独克宗古城内踽踽独行,马蹄的声音渐行渐远,只有遗留的回声,摇曳在古城的上空,隐于夜色。
无论是旅行指南,还是宗教常识,都毫不含糊地告诉我,到香格里拉,噶丹•松赞林寺非去不可。这座云南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因为清康熙钦准,再加上它的布局设计以拉萨布达拉宫为蓝本,所以又有小布达拉宫之称。我没有到过布达拉宫,但就松赞林寺的规模与气度而言,它有足够的资格代表藏传佛教在香格里拉的传承。围墙的金黄色彩异常耀眼,让我回想前一天在普达措见过的那片大草甸和独克宗龟山顶上的转经筒,我相信,它们的色彩,是奉佛的旨意,在佛光的环绕中,熠熠生辉。
远眺松赞林寺,主殿顶上的鎏金铜瓦在太阳的照耀下金碧辉煌,寺院建筑群背依连绵群山,山上森林葱葱郁郁,寺前流水潺潺。据说亲自选址指导修建寺院的五世达剌喇嘛曾占卜得到神的启示:“林木深幽现清泉,天降金鹜戏其间”。在寺院的顶部,有一鼓楼,内有一大鼓,击鼓人为一年轻的僧侣,他每相隔约三十秒重击鼓面,鼓声浑厚、悠远,穿出鼓楼的门窗,飘向远处的群山。每座寺院,均设有鼓,但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听到如此沉闷却不失激越的鼓声,鼓声几乎穿透我的心肺,直抵心底,并在那儿久久回荡。我钻进鼓楼,看击鼓人,盘腿而坐,眼神沉静,他望着闯进鼓楼的陌生人,举起鼓捶,再一次敲向暮色中的鼓面。这一刻,我忽然听见,暮鼓从我的眼前悠扬而出,就再也没有归途。
因为与多年同学重逢,导游王破例要带我们去看寺院德高望重的活佛。但是,我们的希望落空了。活佛不在寺内。我们走进与活佛住所一房之隔的殿内,面向佛祖。我做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动作。当我双膝跪地,伸出双手搁于额前,上身向佛祖端坐的方向倾倒而去时,我突然明白,我在香格里拉所要举行的一个仪式,已经用我的身体在这一刻完成。我知道,我在此立地多久,都不能成佛,但是,我这一刻的虔诚,佛祖一定已经看见。
最美最遥远的旅程,也有结束的时候。离别时刻,导游王只一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那一瞬间,我从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深埋心底的疼痛与悲伤。忧伤的眼泪无处不在,即使美如香格里拉,也依然有数不清的故事需要我们倾听。导游王提醒大家,还有哪一件事没有完成啊?大家沉醉于香格里拉遍地美景,忘记了导游王曾经承诺要在分别时亲吻她的同学老黄。见大家茫茫然的样子,导游王忍不住自己说了。于是,一车的人都善意地起哄要黄亲吻王。黄颇有风度地拥抱了王。那一瞬间,我看见,导游王的眼睛里有幸福的泪花晶莹绽放。我宁愿相信,导游王的眼泪,流淌的不是悲伤,而是喜极而泣,是快乐的花瓣在飞。
导游王,名苏明。苏是江苏的简称,是她父亲的故乡,而明,许多人猜测是指她母亲的家乡所在地云南昆明。我却不这样认为,我相信,苏明的藏族妈妈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想起了自己的诞生地香格里拉,因为迪庆藏语中的香格里拉,就是心中的日月的意思。王苏明的明,就是香格里拉的意思了。香格里拉女子王苏明,善饮青稞酒,海量的藏族女子,在喝下烈酒的时候,也吞咽艰涩与苦难。
从香格里拉到丽江的归途中,我接到一则短信,我回复发信者:我在去香格里拉的路上。这似乎与事实不符,然而,却与我的心境一致。在我的心中,香格里拉,永远只出现在我的路上,没有目的地,没有终点,也没有归途。遥远的地平线,永远只能出现在天边,却永远也无法抵达。詹姆斯在他的小说中如此描述:“太阳最早照耀的地方,是东方的建塘,人间最殊胜的地方,是奶子河畔的香格里拉。”那么,就让我的灵魂,在寻找圣地香格里拉的路上,一路飘泊,再也不回。而那条最美的路上,总会有天籁相伴:
听说你很遥远
在那逝去的地平线
天空是纯洁的雪山
草原是花朵的天堂
老阿妈皱纹里藏着世外桃源
牧马人歌声里流淌着天籁之音
哦……
香格里拉
哦……
美丽的香格里拉
你是生灵眷念得地方
每一寸土地写满神圣的虔诚
2008年10月

远眺松赞林寺。

属都湖的红叶。

独克宗古城内的转经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