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梦

我没有想到，儿子也会怀旧。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有很深的怀旧情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情。寒假，在他一再要求下，我带他回了一趟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去寻找他童年的梦境——那里也曾安放着我的童年和青春。离开那里时儿子刚刚记事，也许人生最初的记忆总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迹，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啊！

走在静静的林阴道上，昔日路旁高大的核桃树已不在了，接替它们的是小小的杨树苗。三角地的那几棵榆树，我小的时候就有，几十年了，它们长大了，变老了，我也要变老了。是啊，我的儿子也已经长大了呢。我还认得不远处的那片树林。那些树是自己长出来的，原本只有手指粗细，就像少人疼爱的孩子，凭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居然也长成了参天大树。小树林啊，你曾经是我儿时的乐园。我还记得这片林子里有一棵梨树。因为没有嫁接，结的梨并不好吃，但是每年四月开出的梨花却是洁白如雪，花蕊沁绿。树林北端原有一棵大杏树，树干有壮汉的腰那样粗细。树冠很大，枝繁叶茂，结出的杏很大很好吃，所以年年等不到熟的时候，就被人摘完了。有一年树梢上侥幸留下了几个，那是名副其实的红杏。吃到嘴里软软的，那鲜甜的味道至今难以忘怀。这棵杏树现在已经没有了，连树桩也没有留下。我最初的家就在大杏树后面，现在那里已是断壁颓垣。当年房前的小院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房前曾栽着一根高高的杆子，上面安着电视天线。那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是大哥自己组装的（当时绝大多数人家还没有电视），那是母亲的骄傲。我们兄妹几人就是从这个小小的院落走向大山外面的世界。这里留下了我的梦想，还有大家已经熟悉了的花花（《女孩与狗》）。小院西面有一片荒地，那里原是我家的菜园，一年三季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在无菜可买的年月，它可是立了大功的。吃不完的菜，母亲都晾成菜干，冬季我们就可以不用只吃大白菜。

顺着菜地旁边的小路走上几百米，便是山坡。那里有辽代的松树和柏树各一棵，这附近的风水就在这松树和柏树上。如今只有柏树苍凉地兀立在那里，松树已经死掉了，很可惜。那是一棵两个成人才能合抱的松树，有十多米高呢。站在山坡上，往南望去，是这个区的平川，视野开阔。儿时很喜欢站在这里眺望南山，遐想山外的世界。

从山坡上下来，往西走上两里多地是我成家后最初的小巢。小小的两间楼房里，没有豪华的摆设，却盛满浓浓的爱意。到了冬天，阳台就是我们的天然冰箱。在这里儿子出生了。他是我们的辛苦，也是我们的快乐。我指着二层的一个阳台告诉儿子，你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儿子笑着说：“妈妈，我知道，下面的故事就让我来讲吧。”

您看那座带铁栏杆的小桥，您和爸爸经常抱着我从那里去姥姥家；有一次我和表姐生气了，自己从那里走回家去。那边第一个门右手是姥姥家，姥姥经常扶着我站在窗台上看汽车，这楼头的台阶上，我和姥姥常坐在这里等妈妈。您还记得黄翼吗？姥姥经常领着我去喂它。嘿嘿，它下的蛋都在我的肚子里。

咱们去我的幼儿园去看看吧。儿子拉着我来到栅栏外，便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我小的时候最怕这里了。有一次您抱着我说去姥姥家，可是后来一转弯进了幼儿园，我不想去可是也没办法。那天老师带我们去散步，我一边走一边说：“我妈妈上哪里去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接我？”这话让一个路过的奶奶听到了，告诉了姥姥，姥姥说她听了都掉眼泪了。

妈妈，您看滑梯和转椅还都在呢。墙壁上的卡通画也还在呢。爸爸每天接我时都要在这里玩一会儿。我的第一个哥儿们是一个叫靳超的小朋友。您还给我们俩在幼儿园里照过相呢。我还记得幼儿园里总有金口难开的小朋友，他们不愿意问老师好。杨老师每天早上就是站在这儿向小朋友们问好，那些小朋友慢慢地就开口说话了。您还记得那个胖胖的何老师吗？有一天我耍赖，一步也不肯走，何老师就把我抱到了三楼上。

呵呵，这些故事怎么我都不知道呢。难为儿子都还记得。

我们从幼儿园出来往北走，来到了运动场。儿子的话又来了。他指着台阶旁的水泥斜坡说，我和小朋友经常坐在斜坡上往下滑，有一天晚上玩到天黑才回家，妈妈您很生气，原来您给我新买的短裤都给磨破了。

这件事我也记得，儿子那天真的是玩得太开心了，裤子磨破了，两个小屁股蛋露到外面都不知道。

从台阶上下来，儿子陪我来到了大门口。那里的旗杆还在。他仰望着旗杆对我说，姥姥经常带我来这里看国旗。有一天国旗被取下来了，我立刻大哭不止。后来姥姥给我做了一面小国旗，这样不管这里挂不挂国旗，我每天都可以看到国旗了。儿子酷爱国旗我是知道的。一岁多的时候，每天的新闻联播前有升国旗的画面。只要听到国歌响起，儿子会马上放下玩具，盯着电视看，一直到播完为止。大门口在节日里会挂上国旗，儿子最爱来这里玩儿。国旗后面的语录牌还在，记得原来上面写的是“为人民服务”，现在写的是“崇德效山，藏器学海”。我问儿子：“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儿子答：“是说做人要有像山一样崇高的品德，像海一样广阔的胸怀。”我说：“是的，这就是妈妈对你的希望。做人就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