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了一盘可能是世界上最奢华的青菜

我吃到了一盘可能是世界上最奢华的青菜

陈富强

那盘青菜端上来的时候，服务员说，这盘菜，是用三十到四十斤的青菜，剥去青菜外面的好几层叶子，用最里面的菜芯炒制而成的。装菜芯的盘是景德镇的瓷，很大，已经显得非常玲珑的菜芯，堆砌在盘子中间，它们的颜色呈碧绿，安静地，躺在瓷器上。

服务员说毕，有几秒钟的时间，大家都没有作声，也没有伸出筷子。我想，桌上的大部分人，可能与我一样，是第一次见到一盘青菜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餐桌上。这一盘青菜，如果以服务员所说的份量，堆在一起，可以是一座山的形状。

这家餐馆，在山的围绕之中，很静谧，用餐的位置不多，一幢平房，就只放一张桌子，装饰成古香的样子。餐桌与餐桌之间，相隔很远，要走过一段平缓的山坡小径，才能抵达。实际上，这一桌，是一间房，另外一桌，则是另外一间房。所以，用餐的环境，就很静了。

房间外的荷塘，残荷浸在水里，看上去很冷。荷塘间，有一圆形露台，木板铺设而成。天色渐暗，有人在露台上架起一顶红色的，圆顶的幔帐。不知道它的用处，直到晚间，有古筝弹奏的音乐从荷塘里飘来，若有若无，隐隐约约。我走到窗前，掀起帘子一看，那顶幔帐里，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在弹奏古筝。灯光映出女子婉约的姿态，只是听不清她所弹为何曲，只觉有溪水流淌的舒畅感，又有怀旧的，淡淡的忧郁。那一刻，只感觉这山水间，只有古筝女子的存在，我隔着一窗玻璃听她的演奏，与她最近的，是一池残荷，在她的指间发出的曲声中，那些荷，也就慢慢绿起来。

我在古筝声里，盛了一勺菜芯，轻轻放入我的碗内，挟起一棵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还是没有吃出它的特别来，只觉就是青菜的味道。我吃着这棵青菜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一片菜地。炒这样一盘菜芯，要多少土地才能够满足厨师的需要。准确地说，需要多大一片地才能种出炒制这盘菜芯需要的青菜。

青菜很快就将吃完，盘中只留下若干棵。新的菜又要上桌，这盘剩菜将被撤下，我对服务员说，你等等，把剩下的菜全部倒进我的碗里。我忽然觉得，这盘菜，不允许被剩下一棵。我吃下了余下的全部菜芯。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这顿饭，我吃下了一大堆青菜，它们一棵棵垒起来的高度，可能超过了我的身高。

那个弹古筝的女子离开了荷塘。荷塘又恢复了冬日夜色里的清冷与寂寞。那个女孩，不知道有没有吃过如此奢华的青菜。她的指间，沉睡着高山流水，她随时可将它们唤醒，奏出春天的原野开遍了鲜花，她指尖的每一根弦，都跳跃着梦想的翅膀。

我这么多年吃到的炒青菜，都千篇一律，当我突然吃到这样一盘令我的筷子惊慌失措的青菜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非常的孤陋寡闻。这真是一个创意迭起的时代，连青菜都可以炒成这个样子，倘若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发现这个世界忽然变成了一头猪，也不应当大惊小怪。

2008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