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黑黑的主人

黑黑的主人是一个美丽健壮的农家大嫂。2000年春节之后，我们一起住进了同仁医院的耳鼻喉科。闲聊时知道我们是一个区的，彼此之间多了几分亲近，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像姐妹一样彼此照应。黑黑的故事便是她说给我们听的。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同室的7位病友因为她绘声绘色的故事笑得肚子痛，声音惊动了值班的护士，只听得她在门外气急败坏地喊：“305，小声点儿，影响其他病人休息了！”大家立即压低了声音，可是还是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好一阵。

她肚子里的故事很多，新奇而有趣，给同室病友带来了很多快乐。然而她自己却曾有过伤心的往事。这些她只对我一个人说过。

年轻时，她有过一个心上人，是附近驻军的一个排长，人长得高大英俊。两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但是她的父母坚决反对，理由是将来男方转业会把女儿带走，父母有病女儿不能在第一时间赶到眼前。男孩说：我可以留在北京不回老家。她父母还是不同意，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探家会花钱。一对有情人就这样被生生拆散了，但是她心里始终忘不了他

既然不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和谁结婚都无所谓了，最后父母替她相中了一个在乡政府做饭的男人，捧公家饭碗，关键是前后村、离得近,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能过来。然而父母千挑万选的金龟婿却不能给她带来幸福。婚后两人脾气上不来，谁都不喜欢谁。日子在吵架绊嘴中一天天过去，充满了辛酸和苦涩。大女儿出世后，男人成天骂骂咧咧地没事找事。她把心思放在闺女身上，任凭男人怎么甩脸子她都不往心里去。在农村没有儿子是件很丢脸的事，力气活儿没人干，撑不起门户。没有儿子的女人再好也自觉没理。她想如果她有了儿子，今后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些。

她如愿以偿地怀上了孩子，而且找熟人做了B超，板上钉钉是儿子。孩子生下来是个10斤重的大胖小子。可惜因为难产，孩子在肚子里憋的时间太长，生了来就死了。她自己也受了重创，有半年时间不能下床。事情全坏在她男人手里。生产前她坚决要求到县医院生，因为检查时大夫说孩子个子大，她本人年龄也大了。如果遇到难产在县医院还有条件做手术。但是她男人说：第二胎在乡里医院生没有问题，自己已经托好了人，如果转走面子上不好看。

女人屈从了。可是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孩子难产，她要转院。男人说：急什么，又不是头一次生孩子，再等一会儿就生了。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还是没生下来。这下子他可慌了神儿，可是这时送县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孩子生下来后没多久就死了，女人自己也因大出血差点要了性命。她心中那一点点亮光熄灭了。

身体复原后，她提出了离婚。她丈夫这时很有办法，搬出她所有的长辈做她的工作。她的父母态度很干脆：你要离婚可以，不过告诉你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你前脚离婚，我们后脚就死给你看！她又一次屈从了，但是几天后她平静地吞下了一瓶安眠药。

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她的父母和女儿还有她的男人都在她的床前。那一刻她知道为了白发的双亲和年幼的女儿她得活着。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下去，死过一次的她不再计较什么。她男人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了。两年后她生下了二女儿。男人把这个女儿当儿子养，视如掌上明珠。我问她：看来你们现在的感情比原来好了。她叹了一口气：说不上好，年轻的时候彼此都不曾爱恋，岁数大了就更提不上相好了。看着俩闺女在一起搭伴儿过日子吧。

大嫂做手术的前一天晚上。她男人来了。看上去很猥琐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天一句地一句的，的确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难怪当初大嫂不会看上他。我端详大嫂那张依然美丽的脸，再看看那个男人，感慨万千。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生活了二十年，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心中的委屈和无奈只有她自己知道啊。

大嫂的手术做得还算顺利，不过挺受罪的。医生从她右颌窦中取出一个6cmｘ2cm的瘤子。因为瘤太大，采用的是过去的老办法：把嘴唇掀起，取出瘤后再从里面缝合。手术后好几天脸都是肿的，缝合处一直在往外渗血。但是大嫂从未吭过一声。我想这皮肉的伤痛和她心上的伤痛比起来，怕是算不了什么吧。她男人在医院伺候了三天回去了——家里还有小女儿和地要照料，他自己也得上班。她也没有留他的意思。原来的一对冤家现在能处成这样也算是不错了。

医院一别，已是八个春秋了。不知道大嫂现如今怎么样了，也许已经当上姥姥了吧。我在心里默默地祝愿她晚年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