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我的老师的歌(四）

说起郑松林老师，我的心还在痛。他教我们语文也只有一学期，我现在甚至忘了当时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压根不知道校园里为什么没有了他，谁也不提，谁也不敢问。

记得初一教语文的是他，班主任也是他，五十多岁的先生一副慈眉善目，对他的学生总是微微地点点头，偶尔也会问你点什么。不过他是谨慎的人，我们也不敢造次。尽管他是温和的，但他还是选择了能干的大将做班长。开会的时候，我们班的口号喊得最响，平时的革命任务我们班（那时候叫“排”）也完成得最好。

那时也没有什么学习委员，作业是指定的同学收的。有一天，郑老师神色紧张地走进来，把我和另一个同学叫出教室，到他寝室里去。他让我们看一个同学的作文，这个同学在文章的最后，按照惯例写着“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的字样，但是最后四个写成了“无寿无疆”。郑老师说，你们看见了，本子上是这样写的。假如这事让工宣队知道了，会有很严重的后果的，你们说怎么办？我们当时也很害怕，不过郑老师说：我们处理了吧。怎么处理呢，老师要求我们：假如事发，请为他作证。他用红笔在本子上改成正确的写法。然后让我们把所有的作文本带回去发掉，并且偷偷告诉同学不要再用这个本子。我们严守着这个秘密，心里一直很紧张。但是一切终于过去，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时间过得很快，我记得当时学的是毛主席语录，有很多都能背出。还有老三篇，甚至能唱。语录歌还编成舞，跳起来铿锵有力，我们跺着脚也威风凛凛。小学舞蹈队里那一套完全废去，我学过海军的旗语，这时候还有点用场。我和其他五个同学还把毛主席的为女民兵题照的诗排成舞，穿着假军装演出，我们班着实风光了一阵，郑老师也受到工宣队的表扬。

要出事其实也很快，大约是外调的人回来了，说郑老师的老家是漏划地主。倒霉的事就发生了——班长马上用一块小黑板做成一块牌子，用铁丝当绳挂在郑老师脖子上，整个上午都在开批判会。假如郑老师的交代不能令人满意，班长就使劲拉几下黑板，郑老师痛得黑了脸，摇晃着要倒下，他的头都快要碰到地了，我心里说不出的愤怒。当时我胆子也够大，我敢在批斗会上和班长唱反调，我用纸折出各种各样的东西——驼背老啊、苍蝇壳啊、猪猡头啊……摆满了课桌，同学全看着笑，弄得会也开不下去。班长气得脸发紫，我却嘻皮笑脸不理他。虽然后来我入红卫兵迟了一批，但班长也没有进一步整我，直到去年才有同学告诉我，这个坏蛋到现在还在问我的情况，大约曾经暗恋过我。其实那时我就特恶心这个班长——虽然现在他比我威风十倍，我也不稀罕这种东西。可怜的郑老师躺在寝室里，我和同学偷偷去看他，他正呻吟着，看见了我们却仍然笑笑。我们也不敢久留，匆匆离开了老师。

没有雪，也没有严寒，但那个冬天我不快乐。过了年，郑老师已经走了，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