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路103号

人民路103号，现在已经拆了。1985年我调回绍兴时，专门去找过。

一幢三间的两层楼房灰蒙蒙地已经很旧了，据说当时是不错的房子。我趴在紧锁着的大门上，从不宽的门缝看见一个小小的院落，看见一个规模很大的水缸。我就是在这里开始我的人生。我在哪里都被当作另类，其实天和地是在这条繁华的大街上给我生命的，我孕育在出产名人的土地上，我曾经是喝天落水的婴儿。

据说，母亲怀我的时候，经常要保胎。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几乎都没有希望了，在不到七个月的时候，我终于在料峭的春寒中，在太阳的脸红起来之前，在一个异常漆黑的夜里，在黎明即将到来之时，在一阵罕见的雷雨之后——来到了人间。我出生非常爽气，没有给母亲带来什么痛苦，可是据说只有3磅，不会哭、不会吃，当时的省立医院，现在的第一医院中的日本医生征求了母亲的意见，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放进了保温箱。

在保温箱里，我整整呆了一星期。据说所有准备的衣服都太大，不能穿。可怜的我没有合适的衣服穿，不会吃奶。是护士用滴管吸着奶一滴一滴维持了我脆弱的生命。可是我不知道，因为我的出生，造成了母亲产后大出血，差点夺了母亲的生命。在产后整整一个月里，母亲每天做着可怕的恶梦，不能安宁地睡一会儿。而且在以后的几年中，母亲都患着梦魇这个病，持久的痛苦使母亲对我产生了成见——我是来夺母亲的命的，从小，我得到的母爱就不像别的孩子那么多。

母亲上班，我由外婆带着。在人民路103号，据说我吃了很多小小的乌鳢鱼。我在四个月的时候，已经胖胖的了，照片上小脸圆圆的很有生机。我还和外婆一样，喜欢吃霉豆腐，喜欢吃菱角和茨菰，我终于在外婆小心的喂养中长大了。因为算命的人认为我可能会养不大，外婆还将我带到庙里，给关公爷爷做子弟。

在我两周岁时，我跟父母离开了人民路103号。据说，在去杭州的列车上，我不停地哭，父母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哄我开心。悲伤的绝望的哭泣使母亲有了离家的忧伤，不正常的一切引来了乘警的怀疑，在省检察院的威严的父亲被当作了拐骗人口的坏人。

也许，当时幼小的我已经预感人生的坎坷，走南闯北并没有为我开辟成功的小径，而那个温馨的人民路103号确实已经不能再给我带来阳光了。

好在能够在出生的地方度过晚年，谁说不是幸事。